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扑面而来的乡愁

[点击次数:]  [更新时间:2018-10-31 16:32:42]  

  扑面而来的乡愁

戢兰芬

 

暮春的傍晚,天色已全黑,街灯映得夜幕里返出一点薄薄的微光,像是黑纸片后衬着一星不大明亮的烛火。沿着熟悉的路回家,在小区的入口,忽然闻到一阵幽幽的金银花香!黑暗里辨不得花开的方向,只在这离家几步之遥的地方,于若有似无亲切遥远的香味里,那淡似暮烟的乡愁,蓦然间扑面而来。

有些味道,哪怕你一辈子里会无数次闻到,可是,那第一次与她劈面相逢后的裹挟浸润,还是会永远留在你的记忆里。就像有些人,一次照面里结下一辈子的交情,可是在你心中,津津乐道的仍然是那第一次相逢时的笑语音容。

金银花,在我的家乡并不是珍贵的苗木,但是因为很少人在庭院中栽植,因而也不是轻易能得见。记得少时,每至暮春时节,我和小姐妹们吃过早饭,先不着急上学,相邀着一起去村子南边荒僻的大水塘边,在那一丛丛藤蔓荆棘中,探头探脑地循香开路。直待每人折得颜色最好的一茎花枝后,才急匆匆地往学校跑去,也不管露水打湿了裤脚,荆棘钩破了衣服。

黄昏里闻得的这一阵花香,勾起我的,不是味觉的记忆,恰是由那味道打底的,氤氲着花香的儿时图景。一直觉得,乡愁是很私人化的东西。同样的画面、声音和味道,有人视若无物无动于衷,有人却蓦然心惊甚或泪流满面,就是那种扑面而来猝不及防的感觉,正是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,这中间,没有丝毫的过渡、犹豫和辗转,看见而思念,定然是一气呵成水到渠成。

学生时代,曾于校友在老街散步,忽然间,她抓着我的手泪光闪闪——原来是刚刚路过的那一家店铺,后厨里飘来煎鱼的香味,让她忽然想起了远方的家,和家中的妈妈。每个人,都有属于自己的乡愁密码,也许就在扑面而来的某一个刹那,像是千回百转的试探之后,钥匙与锁孔陡然间齿轮吻合,“啪”的一声,如许往事就不由分说地赧然入目。

我经常弄不懂,自己每至秋天,就会莫名的喜悦与伤感,那种深爱每一片树叶与星星的宠溺从何而来。直到有一个秋日的黄昏,站在微凉的暮色里,看到从邻家院子里袅袅升腾起的炊烟,忽然间唤醒了我蛰伏在心底的记忆,往事如同水发的百合,一片一片充盈舒展:小时候,初秋也是农忙的时节。每至傍晚,和伙伴们疯玩闹够以后,大人们忙得还没有回家,屋里黑灯瞎火、冷锅冷灶。我只能坐到家门口的石登上,抱着双腿等着父母回家做饭。远远的,有些人家 晚饭 的炊烟,好像都聚拢到村前的小河上面,雾雾蔼蔼地绕成了一条青纱带。白天里赤着的双脚,开始感到微凉的寒意,饥饿、寒冷和困倦,在小小的心里袭来淡淡的伤感……

乡愁有时就是这样不辨是非。也许当年是并不愉快的记忆,可是有朝一日客居异乡,隔了遥远的时间与距离,所有回忆便都蒙上了亲切的欢喜,真个是“而今乐事他年泪”。时间和空间这两个和事佬,让所有悲喜闹剧,都在乡愁这幕煕煕攘攘的大戏里,握手言欢成大团圆的结局。

我总在想,那一个秋日黄昏里的马致远,一定也是因为看到那些似曾相识的画面,才能不假思索挥笔写下这首小令: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

都说这九副并置的图景,是他刻意煽情铺阵的意象,我倒认为,是这些物象,它们的颜色、气味、姿势、形态或者声音,在入得眼帘的那一瞬间,忽然拼凑起他记忆中家乡的画面。像失忆的人靠着复原的断片终于找回了记忆,起初,他应该是有过短暂的惊喜的。然而,这景虽同而身是客的处境,又让他蓦然跌入现实当中,更多的悲凉与怆然随之席卷而来。

余光中先生是否也是在打扫房间时,无意间翻到一封旧信看到一张发黄的邮票,亦或是在抽屉的哪一个角落里,抖落出一张过期的船票,才会写下“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”那样的诗句来呢?他一定是静立在书房的哪一个角落,浪头一样的思绪忽然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。乡愁有时真像潮水,迎头的扑打让人无处安放站立不稳。

也许是一棵树、一朵花,或者是一口老酒、一道家常菜。更有异国他乡的游子,只是一句乡音母语、几个方正的汉字,都能成为酵化乡愁的引子。我听过最离奇的,是有一位中年男子跟我讲,每次看到街上的洒水车开过,他就会想起童年生活的那条街道——小时候,他和同伴们每每听到洒水车将来的声音,就早早在街边排排站定,然后看谁能高而准时的从那线水上跃过。无论他在生活的洪流里被淘砺得怎样甲坚胄厚,每次看到洒水车时露出的那一湾浅笑,依然是多年前的烂漫与率真。

“潇湘见来雁,应念独边游。”是蓦一抬首间,一群大雁引来的愁绪。“来日绮窗前,寒梅着花未?”是晨起惯推窗,一枝梅花里绽放的眷念。“望阙云遮眼,思乡雨滴心。”是无端的一场雨,日夜不歇淅淅沥沥里捂出的缠绵情思。

或远或近,或长或短,我们都是难离故土的游子。那些扑面而来的乡愁,其实,是光阴赋予我们的一段美丽邂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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